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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18 MHAL:纪念廖梦君




(致本文作者:收到你的短信,想起多年前的那段插曲。谢谢你和你的同事依然记得我!那时梦君的脸上,总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不料而今已惨烈而去。想到世事的苍茫与人生的凶险,不由感慨万般。也代梦君谢谢你! 廖祖笙敬上)

纪念廖梦君
MHAL




公元2006年9月17日,也就是公立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黄歧中学年仅16岁的初中毕业生廖梦君被害后的第63天,我独自浏览廖梦君的父亲廖祖笙在网上的泣告,遇见网友,问我道:“你可曾为廖梦君写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你还是写一点罢,廖祖笙毕竟差点成为你的同事。”

这是我知道的。我所在的期刊,经不起市场竞争的挤压,销量每况愈下。然而在这样的惨淡经营中,廖祖笙君那一年竟然曾想跟我们一起共事,只是后来因为偶然原因而未成。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一个16岁少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哪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所有所谓主流媒体的沉默,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7月16日也已有两个月,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16岁的被害少年廖梦君,是知名作家廖祖笙的独生子。品学兼优的儿子,曾是廖祖笙夫妇的骄傲。可是就在2006年7月16日的下午4点左右,一个电话通知他:回学校领取毕业证。与他一起前往的还有他的母亲。可是,约好在校外某处等待的母亲,等来的却是儿子在学校死亡的凶讯!



我在7月18日才在新浪网上看到廖祖笙博客上发布的这个噩耗,说他的独生儿子在学校里被谋杀,说他儿子被几个成年人拿着棍棒凶器从楼下追赶到楼上,身上多处刀伤,最后被从5楼或6楼扔了下来,情状惨不忍睹。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向来温文尔雅的廖梦君,更何至于无端在校园里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他自己的尸骸。这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上有多处刀伤和棍伤。

但两天后有“新闻”通稿说廖梦君是“自杀”!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廖祖笙是借儿子的死来炒作!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没有亲见;但据廖祖笙在殡仪馆目睹:他儿子头部:头发全部被凝固的血液浆住;七窍全部流血,血液凝固,牙齿被打得暴突;整个面部全是凝固的血液;右前额塌陷,右脸有明显被利器刺破痕迹,脸上也有明显被拳击后遗留的瘀痕;右下巴出现一个血洞。颈部:喉管部位有明显手掐的瘀痕。前胸:整个前胸部位伤痕累累,找不到一块好肉。左肋有被利器刺伤创口。臂部:左上骼膊和右上骼膊全被打断,有明显骨头暴突错位痕迹,皮肉组织也呈肿胀状态;整个左骼膊有3处匕首捅扎创口,创口深浅不一;腿部:右膝盖下方被血淋淋剜去鸡蛋大的一块肉,创口深可见骨;右脚面有大片瘀伤,并有明显骨头断裂痕迹;左大腿和左小腿各有一处被匕首捅扎创口……

品学兼优温文尔雅的廖梦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他自己的尸骸为证;以肩扛道义为己任的媒体死掉了,以他们的沉默为证;只有痛失爱子的廖祖笙夫妇还每天在为儿子的死而痛苦哀号。当一个作家为自己无辜被害的儿子讨回公道而孤独地转辗于政府各个部门之间,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社会和谐的伟绩,横扫黑恶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冷血的杀人者却居然至今仍逍遥法外,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弱小的一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一介书生苍白的文字。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舆论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只是善意的批评。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行凶者竟会这样的凶残,一是中国的受害者维权之路如此的艰难,一是中国作家面对噩运如此的坚忍。

我阅读廖祖笙的文章,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不多数,但他那忧国忧民、嫉恶如仇、勇于针砭时弊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痛失爱子的悲痛中仍然不屈不挠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作家、中国男人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勇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廖梦君!

2006年9月18日凌晨